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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天壤兄弟

2015-05-29 09:08:14 来源: 作者: 评论:0 点击:

核心提示:  一九七三年的夏天,早晨,太阳刚刚爬上山坡,被一棒乌云挡住了眼睛,她不情愿地收回了四肢,躲回了老地方。忽然间,管秦山下乡镇一间小土屋里传出一声洪亮的婴儿哭啼声,一个生命诞生了。

 

  (一)

  一九七三年的夏天,早晨,太阳刚刚爬上山坡,被一棒乌云挡住了眼睛,她不情愿地收回了四肢,躲回了老地方。忽然间,管秦山下乡镇一间小土屋里传出一声洪亮的婴儿哭啼声,一个生命诞生了……

  “爹,是弟弟还是妹妹?”四岁的小男孩刘柱握住小婴儿的手看着父亲刘万德问。

  他好奇地端详着小毛头长得很小,只有大洋娃娃那么大;脸圆圆的,红红的,像只大苹果。他睡得很香甜,两只眼闭得紧紧的,像两条细线;两根眉毛像两只弯弯的新月;小嘴巴经常一动一动,头偶尔向左右两边转动,好像在找奶吃。他浑身被小被子包住,还用绳子扎紧,身子一动也不动。

  “是弟弟,你喜欢不?”刘万德拿开刘柱握弟弟的小手。问儿子喜欢不?自己开心的不得了,大眼睛高兴成了弥勒佛。

  “爹,我喜欢,他叫什么名字啊?”四岁的年龄并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不喜欢,看到爹开心的样子就是“喜欢”的表现,他好奇的心里跟着喜欢了。父亲刚刚拉开他的小手又举起来摸着小弟弟额头一层又黑又脏的薄皮,还毛茸茸的。他想将黑皮拨下来,指甲扣疼了婴儿,“哇唔,哇唔……”哭了起来。身边的爹听到孩子的哭声,马上皱紧了眉头伸出手对着他的小手狠劲地拍了一下,他的小手臂上起了红红的几个道子。他抬起头眼泪汪汪地怯怯地看着父亲,父亲赶忙将他推开了弟弟身边。“去,一边去,弄疼了弟弟!”

  “哪有那样娇贵,他能弄疼他,都是你儿子,不要那样偏三向四……”躺在床上的女人开口了,“刘柱刚刚还问孩子叫什么名字,还是给孩子起个名字吧!”她看上去文静淡薄,与世无争。

  “是,当然都是我儿子,我刘万德的儿子,没有偏三向四。”他离开孩子身边,在地下来回度步,走来走去拍着脑袋,显然是在想着孩子的名字,眉头一会展开,一会皱紧,恨不得给儿子起一个什么名字能一世惊天:“叫刘龙!”他对着妻子说,为自己想出的名字激动不已:“龙是万物之首,我要我儿子将来出息成万人仰慕的人物,沾龙的灵气,就叫刘龙!”他说完紧紧看着妻子,等待妻子的赞叹:好,就叫刘龙,老公你真行!没想到妻子慢慢坐起来看了看他:“不能叫刘龙。”

  “为什么,我想了半天的名字,其他人家的孩子长得塌鼻子小眼睛都叫张龙、李龙的,我儿子天生饱满,一脸富贵怎么不能叫龙?”

  “古代有个叫刘龙的官,你没有听说人们常常说的一句‘刘龙的耳朵——背了(败)’,其实是他做人败了,不是耳朵背了。他一生以权谋私贪欲好色,最后死于非命。”

  “得得得,不要争了,今是今古是古,不能混为一谈,就叫刘龙!”他霸气地对着妻子摆手,制止妻子的争辩。妻子伸了一下脖子,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他已经又开口了:

  “刘柱,刘龙,我刘家留住了龙,我要让他们兄弟将来好好读书出人头地,我刘万德跟着享万福!哈哈……”他说完高兴地傻笑几声。

  这笑声将时间如流水带到八三年。刘柱已经十四岁了,是一个初中生,刘龙已经十一岁了。刘柱是一个勤快的孩子,他礼拜天常常帮助父亲摆地摊,卖一些儿童玩具。

  这天又是礼拜天,刘柱摆开了方圆一米大的一块帆布,放好了各种玩具,蹲着跟前等待买家。好一会功夫过去了,没有一笔生意成功,来人都是问一问,看一看就走开了。他很沮丧,头抵在膝盖上。

  “哥哥,卖到钱没有?”是弟弟刘龙半蹲在他身边,手搭在他肩头问。

  “没有!”

  “你喊啊?”

  “怎么喊,喊啥?”

  “卖啥喊啥,就你这样头窝在脖子里要睡着了,一天也没有人买你东西,我喊你听一听。”

  这样的话好似做哥哥的是他。他说完手扩在口唇边对着来来去去的行人喊起来:“大叔大婶,大哥大姐过来瞧一瞧看一看,上好的儿童玩具,回家带给小孩子玩,保证玩得开心,不干扰大人……”他清脆的童音招来好多路人,有的人好奇地说:小屁孩这样会做买卖,我们去看看。

  他对买家比划着各种玩具的性能,小嘴八哥一样灵活,惹得那些路过的人不买也买了。不大一会功夫卖了好多玩具。刘柱想收拾摊子回家做作业,忽然一个小女孩过来弯下腰拿起一个布娃娃问道:“多少钱?”刘柱说:“五块钱。”刘柱说着注意到小女孩和弟弟年龄差不多,两个羊角辫翘得很可爱,红扑扑的小脸儿对着他笑了笑:“我买了。”小女孩边说边掏钱,刘柱看到她在上衣兜里掏出四块钱,手又摸进另一个口袋里,什么也没有摸到。笑着的脸儿绷紧了,看了一眼刘柱问:“我就四块钱了,能不能卖给我?”没有等刘柱说话,刘龙抢过女孩手里的布娃娃:“不能,不能,钱不够不卖。”女孩缩了缩手,咬了一下嘴唇:“不卖就不卖嘛,我看看不行啊,你还抢抢抢……”她白了刘龙一眼,眼睛紧紧盯着布娃娃。刘柱拿起布娃娃递给女孩;“拿着吧,就四块钱!”

  “谢谢,谢谢!谢谢大哥哥!”女孩高兴地接过布娃娃丢下钱就跑,好似怕刘龙再抢去。

  “哥哥,你怎么四块钱卖了,看我回去告诉爹怎么说你。”刘龙抱怨哥哥。

  “不要告诉爹,不就是少一块钱,有啥大不了的。”刘柱收拾好东西搁在自行车上用绳子捆绑好。

  “哥哥,一块钱也是钱,那你给我一块钱?”他对着哥哥伸出手。

  “爹从来舍不得给我零花钱,我哪里有钱啊,我没有,伸回去!”他轻轻在弟弟手上拍了一下。

  “这里有,哥哥。”他调皮地手伸进哥哥衣兜里掏钱。刘柱按住衣兜:“这钱要交代爹,不能给你。”

  “哥哥,你死心眼啊,我就要两块,你不告诉爹他不会知道,你也藏两块。”他掏出两块钱赶忙装进白色上衣口袋。

  “我才不哩,那样不老实让爹知道生气的……”刘柱说。

  “我不说,你不说,他怎么知道,哥哥,你就是死心眼。”

  “这样不诚实,你不怕‘狼’吃了你?”

  “哥哥,哥哥,我不喜欢听放羊的孩子,你就是死心眼,咯咯咯……”

  是啊,做哥哥的刘柱就是实心眼,他从小喜欢思想品德教育书,喜欢读放羊的孩子,要从小养成诚实的习惯,不能撒谎,否则被“狼”吃了。

  刘万德省吃俭用供两个儿子读书,好在两个孩子学习都优秀,很争气。这样他吃多大苦受多大罪都开心。他打算到煤窑打工,听说下煤窑很赚钱,他不顾妻子的阻拦去外地下了煤窑。

  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刘万德所在煤窑由于管理不当,瓦斯爆炸将他下肢砸成瘫痪。煤老板跑了,妻子向亲戚东凑西借医院蹲了几个月,保住了他的命,将半死不活的他带回家里。

  家里的顶梁柱塌了,担子压在妈妈一个人身上。刘柱已经上高中了,放学后他找到班主任老师说了要退学。班主任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一副近视镜,面目慈善。

  “老师,我要退学。”

  “你说什么,为什么要退学?”老师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我爹病了,家里供不起我们兄弟二人。”他说得很低。

  “再想办法啊,退学不是办法,你学习优秀不能轻易放弃读书的机会,读书关系到你的未来,知道吗?”

  “老师,我知道,但我实在没有办法……”

  “我可以给你向校长申请免去你一半学费,另一半我负担,你一定要读下去!”老师说。

  “老师,太感谢您了,老师太感谢您了!”他连连感谢,可见他渴望读书的迫切心里。

  “妈妈,妈妈,我回家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跑进来喊妈妈。眼睛黑溜溜地看着他。突然惊奇地伸起一只手对着他喊道:“你,你是大哥哥,卖布娃娃的大哥哥?”

  他听到这样天真的称呼他脸红了,低了一下头,眼睛看了看自己的脚尖,解放球鞋已经破了口子,他下意识地将破了鞋口子的脚躲在另一只脚下。这个小动作让女孩看到了,她直言不讳:“你就是卖给我布娃娃少要一块钱的大哥哥,我认得你。”

  “你就是三年前梳羊角辫的小女孩?”

  “是啊,我现在长大了,梳马尾辫了。大哥哥看我还漂亮吗?”她调皮地自信地甩了甩脑后的马尾辫。

  “……”他几度看着她什么都没有说。

  “去,一边去,我们还有正是。”老师制止自己的女儿调皮。

  (二)

  老师对校长反映了刘柱的家庭情况,学校免去了刘柱的一半学费,老师负担一半,刘柱顺利就读高中。

  一天礼拜天放学后,他准备回家看看父亲,忽然背后一声“嗨”他猛然回过头看到还是那个女孩脸儿笑成花朵对着他走来,手向后背着,好像拿着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回家啊?”他认出是老师的女儿,是自己卖给布娃娃少要一块钱的女孩。他心里几分热乎:“嗯!”却装作一本正经答应了一句就转身了。她挡在他面前,拿出手里的一双白色运动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给你买的鞋子,快穿上,把你现在的鞋子扔了垃圾!”他楞了几秒钟,眼睛盯着女孩手里的鞋子,又看了看自己脚下的破鞋子:“我,我,还能穿……”他的话有点结巴。是啊,一个大男孩面对一个关心自己的小女孩能不激动?能不结巴?何况一个青春萌动的大男孩。

  “能穿什么,脚趾头都露出了,换上!”她将鞋子递给他。他接过鞋子问道:“你这样做你妈妈会不会骂你?要不你拿回去吧!”他犹豫了。她瞟了他一眼,大大咧咧地说:“我妈妈是你老师,你怕什么?”

  “是我老师你也不能瞒她,她知道会生气的。”

  “没事,你怎么婆婆妈妈像个女孩。”她扭了一下嘴,“是我要求我妈妈为你买的鞋子,你放心穿吧!”说完转身就跑。他对着她伸出手做了一个挽留的动作:“你这就走?我,我还没有谢谢你,谢谢你妈妈!”他看着她的背影。她回过了头笑得天真;“不要说谢谢,刘柱哥。”

  他听到她叫出了他的名字,还礼貌地称呼了哥,他心里有点如同女孩子的羞涩,脸膛热辣辣的:“你,你怎么知道我叫刘柱?那,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她左手中指指着自己的小鼻子,“我当然知道你叫刘柱,妈妈常常提起你,说你学习很上进成绩优秀,说了你好多好多……”

  “嘿嘿!是老师太好了,我并没有那样好,谢谢!”

  “我说了不要说谢谢,你还说?”

  “好,我不说了,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凯利,今年十五岁,走了,刘柱哥!”

  李凯利,老师的女儿,一个多么有爱心的好女孩,多么清纯的女孩。他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看了好久,感激了好久。

  他回到了家里,看到母亲在床沿掉眼泪,父亲好像刚刚睡觉醒来。眼角凝结着星星点点眼屎,仰面躺在床上,浓密的洛腮胡子上残留着几点唾液。脸膛上乌黑的煤印子依然一圈圈一道道,一块块一堆堆。他心里特别难受,他将怀里的鞋子放在后屋的桌子上,拿起水瓢勺了盆水端在父亲面前:“爹,我给您洗洗脸。”脸盆放在地下。父亲母亲仿佛才发现儿子回来了,母亲擦了一把泪说:“刘柱,回来了?放假了?”

  “嗯。”刘柱答应。她接过儿子手中的毛巾,“你歇着去吧,我来洗。”她将毛巾放进水盆,去后屋桌子上找香皂。一眼看到桌子上一双新运动鞋:“刘柱,你买鞋子了,哪里的钱?”母亲手里拿着鞋子看了看,“你又省伙食费了,儿子,身体要紧啊!”母亲疼惜的眼睛看着他。

  “妈妈,是别人送我的。”他一边说一边扶起父亲,“爹,起来 洗洗脸。”父亲伸出手攀住他的脖子,僵硬的身子慢慢坐起来:“刘柱,有人送你鞋子,是谁这样大方?”他有点不相信儿子的话。父亲话音落下,母亲看着他等待和父亲同样的答案。

  “爹,妈,是我老师送我的。”

  父母互相看了一眼,妈妈开口了:“你老师这样关心你,你一定要好好学习报答老师对你的关心和培养。”

  “是,妈妈,我明年毕业一定考取好大学,为老师父母争气。”

  “好,有志气,儿子,试一试老师买的鞋子合脚不?”母亲拿过鞋子解开鞋带帮儿子试鞋子。父亲转过轴承一样的脖子看着。他麻利地脱去自己破出脚丫的解放球鞋,小心翼翼地换上了新运动鞋。左瞧瞧右看看,两眼藏着暖暖的光,嘴角涌起两浪幸福的笑:“妈,好看不?”

  “儿子,好看,好看,不大不小正好。”母亲露出笑脸,“再走几步妈看看。”他是一个性格内向的男孩,沉得住气:“妈,脱了吧,等我考上大学再穿。”说真的,他舍不得穿,仿佛怕弄脏了,弄脏了就不好了,因为那不是一双鞋子,是一颗爱心!他脱下鞋子重新包装好,准备藏起来。突然间门开了,弟弟回来了:“爹,妈。我回来了。”他声音落下,人已经站在了地下。父亲看到弟弟回来了高兴的睁大了眼睛:“我的龙儿子回来了,放假了?”他明明知道是放假了,大儿子早回来了,还要问小儿子这一句,也许是太喜欢自己的小儿子了。刘龙根本没有听到父亲的问话,眼睛骨碌碌地盯着哥哥手里的鞋子:“哥,你买新鞋子了,我试一试。”说着风风火火打开刘柱刚刚包装好的鞋子往自己脚上穿。刘柱着急了:“二弟,你不能穿,是我的。”他伸出手要夺回鞋子。

  “我知道是你买的,就试一试,哥哥,看你小气的样子。”他按住哥哥刘柱的手。

  “不是我买的,是老师的女儿送我的!”他着急了。

  父亲和母亲又相互看了一眼,父亲瓮声瓮气说:“刚刚说是老师送的,怎么又是老师的女儿送的?”

  “是啊,刘柱,要老实,到底是谁送得?老师对你那样好,你可不要做什么难看的事。”母亲说。

  他听到母亲“难看”一说,他脸红了:“妈,您想哪里去了,是老师给我买的,她女儿给我送来的。她女儿才十五六岁,是一个小姑娘,妈妈,您想那里去了。”

  母子说话的功夫刘龙穿好了鞋子,在地下走来走去,鞋子似乎不合他的脚,提不利索脚踪。但他爱不释手:“哥哥,你送我好了,我好喜欢!”

  “脱下,你不合脚,我不送你!”他挡在弟弟面前。弟弟不高兴了,左右脚一踢将鞋子踢的老远,一只踢在父亲病床上,一只踢在父亲头上。父亲不但没有发火,还笑着说:“龙儿,等你考了高中爹给你买,爹可能要得到补偿了。到时候有钱给你买。”

  补偿!一家人盼望着补偿款,听说最近政府追回了在逃的煤老板,给受害矿工一个说法。刘万德打算这笔补偿款可以供两个儿子读书,只要儿子读书有了出息他所受的苦就值得。可是,事与愿违,煤老板只给了三万补偿款,连眼下应急都不够,眼看大儿子高中毕业,小儿子初中毕业都是要钱的紧要关头,可三万补偿款在他的手里路过了一下分文不剩。都打了欠债。

  刘柱在老师的帮助下高中毕业考取了理想的大学,被理工大学录取,接到录取通知书他恨不得一步飞到家里告诉父母这个好消息。刚到门口:“爹,娘,我考上了,考上了……”突然听到屋子里摔东西的声音“唰”一声破碎瓷器的声音,接着是父亲沙哑的声音:“要不能念也是刘柱放弃,龙儿要念高中。”他听清楚父母的吵架原因。又听到母亲反对的声音:“刘柱眼看要上大学不能不念,放弃了就一切完了,还是刘龙放弃。”

  “不,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刘柱放弃!”父亲声嘶力竭。

  他如同一株青苗被霜打了,底下了头,他自己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痛了,痛到有说不出的无奈和苦楚,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他越是这样痛苦埋藏得就越深!他悄悄离开了家门,到了村东头的河边坐下,天空突然灰蒙蒙的,十分的冷,小草也像低下了头,树影弯弯曲曲在他脸上来回飘荡,他抬起头,发现乌云密布,心里也乌云密布,两行泪水忍不住腮边落下来,雨已静悄悄地下了起来。陪着他的心情一起灰暗下来,他将手里的通知书撕得粉碎,扔进河里。他心里空洞洞的.感觉到好象全世界都抛弃了他,孤独,,失落,无助,痛苦,将他压的喘不过气来.!他突然起身对着空旷的四周大喊一声“啊……”跑到一颗树下喘气,他好想逃,逃到另一个世界去... 他立在树旁,傻傻的望着纷纷飘落的树叶,心情难过极了,痛苦极了! 心似乎随着这些树叶没有方向乱舞,最终沉入无尽的死水之中。

  (三)

  刘柱经过一番痛苦挣扎放弃了自己的大学梦。一天吃过午饭,对大儿子满怀希望的母亲问道:“刘柱,怎么还没有动静?”他明白母亲的意识,父亲手里拿着牙签呲牙咧嘴掏牙,眼睛斜瞟了他一眼,他的脊背感到吹进一股寒风,打了一个冷战。

  “妈,我,我没有考上!不念了,让我弟弟念吧!”他说的很低,说完长长出了一口气,走到了后屋子坐着发呆。

  “刘柱,你平时考试都是数一数二,怎么紧要关头败下阵,考砸了?是不是搞错了?”母亲惋惜地说。

  “妈,没有错,没有错,我不念了!”

  “不念就不念了,没有考上就是没有考上,能有啥子错,他妈,你不要追问了,让龙儿好好念吧,说不定龙儿考一个重点高中将来上名牌大学。为我刘家光宗耀祖!”父亲扔了牙签,对着地下吐了一口唾液躺下了。

  刘柱仿佛一下子看穿父亲对他的态度和弟弟天壤之别,让他感到莫名的疑惑与恐惧。这种疑惑与恐惧让他内心更加闭锁,这一段时间里,他不敢到外面溜达,怕看到自己同学考上大学的神气劲,怕别人问及自己:刘柱,你怎么没有考上,是不是让其他人顶替了?你去招生办查一查。不管别人说什么,他深藏起内心的秘密,他怕别人知道他的秘密,怕母亲知道真相,更怕生活的胆子压垮母亲的脊梁。于是,他学会了掩饰:天下百姓够多少,我就是其中的一个,出路不止念出大学,文盲都会活出精彩。说出这样的话他不知道晚上掉了多少眼泪。

  “爹,妈,我考上重点高中了,你们看……”是刘龙手里举着通知书气喘吁吁跑回家通报父母好消息。父亲一双灰色的眼睛放出光彩:“龙儿,太好了,高中这一步走好,大学门槛一定顺利踏进去,我刘家祖坟冒青烟了……”

  刘柱听到父亲的话,心里又是一番迷惑苦涩的滋味。

  “哥,把你那双鞋子送给我不?你又不穿。”晚上,兄弟二人睡在床上,刘龙对哥哥刘柱说。

  “你让爹给你买吧,那是我的东西,不可以送人!”他看着天花板,面无表情。

  “哥,我是你亲弟弟,不是外人啊!”刘龙一翻身抱住了哥哥,“哥,爹已经没有钱了,学费一万多已经花得家里家徒四壁了,我开不了口,哥哥,你就算赞助我的,好不好哥哥?”他摇晃着刘柱的肩膀。

  “不好,我说了那是老师女儿送我的东西,我自己都舍不得穿,你知道不?”

  “我知道,知道,不就是一双鞋子,有什么宝贵的,哼!”他放开哥哥,背过了身子。

  “你不知道,不知道,老师女儿是谁?你忘记没有?”

  “谁,难道我们见过?”刘龙好奇地问。

  “就是我们小时候替爹摆地摊买布娃娃欠一块钱的小女孩,你死活不卖,我少要了一元钱卖给了她,没想到老师找我谈话她一眼认出了我……”

  “哥哥,哥哥。打住,打住,还挺有传奇色彩的,不就是可怜你给你一双鞋子,你想哪里去了,哈哈哈,难道人家会看上你。”刘龙坐起身打断哥哥的话,笑得弯下腰。

  “你想哪里去了?老师的女儿还是一个小姑娘,和你年龄差不多。做人要知道感恩,哪怕是送我一根针我都感激不尽。我觉得那不是一双鞋子,是一份爱心!”

  “呵呵,怪不得你不穿也舍不得送我,你好好保存着吧,睡觉。”

  弟弟躺下了,刘柱呆坐在床上:自己已经放弃读书的机会让给了弟弟,再不能将他心里的珍贵让给他,因为爱不能转让,虽然毕业后再没有看到她,但心里一只保留着她天真如水的脸儿。

  在一处小区单元楼里,一对母女在打理行李,看样子是要出门了。

  “到了学校要好好和同学相处,高中不比初中了,不能懒散,知道不?”母亲一身蓝色套服,看上去,也就四十来岁,梳着短发,那张严肃的长方形脸上戴着一副白宽边眼镜,两只不大的眼睛在镜片后边闪着亮光;说完话两个嘴角总是紧紧闭着。

  “知道了妈妈,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是高中生了,嘻嘻……”女儿调皮地说。

  “走,妈妈送你去学校。”母女拿起行李出了门。

  在刘家家里,刘龙也准备好了行李去省城读重点高中。他拉着脸不说一句话,将自己的破运动鞋用一截白色粉笔图了一层。掩盖脏兮兮的污迹。父亲看到了,胸前掏出一块破布慢慢展开,露出一沓零零碎碎的毛钱:“龙儿,拿着自己买一双鞋子,爹失言了,说你考上高中给你买鞋子,可你的学费就一万多,还有伙食费,光这些钱就花去爹几年的医药费。爹就这些毛毛钱了,你拿去买新鞋子。”说完将钱递给小儿子。刘龙拿着父亲的钱眼睛感激地盯着。

  “爹,那是你的医药费,给了弟弟你就要停药了,爹!”刘柱着急地说。

  “唉,总不能让你弟弟像个乞丐破破烂烂的去学校,爹不吃药也死不了。”

  刘柱低下头,咬住了嘴唇。突然转身到后屋打开木头箱子取出他保藏了好久的运动鞋捧在手里看了好久。他感觉到自己鼻子酸酸的,眼窝热辣辣的,自己也说不清什么感觉,一滴泪落在鞋子上:“二弟,送你了!”

  “哥,真的?太好了,谢谢哥,还是哥哥好!”他三下两下脱了自己的鞋子,换上了新鞋子,背起行李就要走:“我走了,哥,好好照顾咋爹妈!”说完就走,好像再多在家里停留一会怕哥哥反悔。

  “刘柱,送你二弟去火车站。”爹指了指刘柱。刘柱“哎”一声追了出去。

  在候车室售票口一个熟悉的背影映入刘柱眼帘:是老师排在买票的长队里。再一看,坐在椅子上一个姑娘十六七岁模样。由于奔跑的原因,圆圆的脸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儿,仿佛一个沾着露水的红苹果。她的两只眼睛像黑宝石一样,亮晶晶的,闪耀着聪敏、慧巧、活泼的光芒;秀长的睫毛,好像清清的湖水旁边的密密的树林,给人一种可爱的感觉。他认出了老师和女儿,转身将行李放在座位上,对弟弟说:“你自己买票,我回去了。”说完转身就走。

  “哥哥,哥哥。哥哥,我还没有买票,你等一等再走。”他急急忙忙拉住哥哥的胳膊。刘柱连头都不敢回,他怕让老师认出他。老师认出一定会追问他:刘柱,你没有去学校报到?现在是各个院校新生报到入学期间,高等院校早报到十天,你还在这里?他想到这里自卑感立即涌上来。恨不得将自己躲起来,躲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

  “你,你是刘柱,我们又见面了。”是女孩凯利笑容可掬站在二人面前。

  “凯利,你也考上了重点高中?”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是啊,我妈妈送我火车站,她在买票。你还没有走?”

  他明白她“没有走”所指的意思。他赶忙岔开话题:“这是我弟弟,考上了重点高中,我来送送他,走了。”说完低下头走了。

  “你是刘柱弟弟,也考上了重点高中?”凯利问。

  “是啊,看来我们可能是校友。我光明高中,你呢?”刘龙打量着眼前的女孩,这个十分清纯的女孩,哥哥老师的女儿,送哥哥鞋子的女孩。

  “我也是光明高中,你们兄弟太优秀了,你哥哥考取了理工大学,你考取了重点高中。”她说着坐在椅子上,“你去买票吧,我给你看行李。”

  “你,你刚才说我哥哥考上了理工大学?不会吧!”他不相信她的话。

  “怎么不会,你哥哥就是考上了理工大学,我妈妈所带班考上了八个大学生,我妈妈还得了奖励!”她说着看看售票口的妈妈,“我妈妈跟我说得,刘柱考了六百多分,很理想。”

  刘龙听到凯利的话相信了八九分,他皱起眉头:哥哥原来是为了自己读书,放弃了他的大学梦,多可惜啊,又一想,家里确实负担不起兄弟二人。哥哥啊哥哥,只有委屈你了……

  “凯利,和谁说话?票买好了。”老师买了票过来了。

  “妈妈,刘柱弟弟,和我去同一所学校读书,刘柱刚刚离开。”

  老师看了看门口,看了看刘龙:“你哥哥没有去学校报到?”

  刘龙的眼睛躲闪开;“哦,我去买票了。”他没有回答哥哥老师的话。因为他不想说出实话。

  (四)

  时间是怎样一种东西?是一种最无情的东西!它能改变一切、带走一切、更可留下一切。昨天仿佛还在眼前,今天却悄悄来临。高材生刘柱做了地地道道的手扶犁耙的农民,供养弟弟大学毕业。他有时觉得自己不应该就这样一辈子耕田种地,这样下去自己枉读十年书,那些属于他的美好记忆亦是如此缥缈。如同过眼云烟,能不后悔自己放弃了那大好的时光?但无论怎样,岁月仍在,流星划过的刹那,他在心中默默许下那卑微的心愿:把自己化为尘埃在这块厚土地落定。 曾经天涯海角的抱负是他实现不到的遥远,彼岸花开花落是他感知不到的永恒。飘散中弥留者曾经懵懂的情缘,童真般灿烂的笑容已慢慢走远。流着泪把感动始终放于心底……

  窗外,春雨潇潇,大学毕业的凯利坐在梳妆台前,打量着镜子里杏核般的眼睛,雾蒙蒙的,好似在忧伤着“花落谁家”,哦!这就是自己,自己漂亮的脸儿,齐肩乌发,完全是一个大姑娘了。她想着高中时期刘龙偷偷塞给她情书,她怎么样无情地拒绝他:你不要这样下去了,我爱的不是你。她想说:我爱的是你哥哥。但她不敢说。 她曾经向往着刘柱一手拿着玫瑰,满腹唐诗宋词站在她面前:凯利,我爱你,嫁给我吧!幻想着他真诚的眼睛看着她。幻想着某年某月这个心跳的日子到来,泽演他们甜甜蜜蜜的爱情故事。天!谁知道刘柱那样的高材生做了犁耙夫,明显和她的身份地位拉开了距离。

  “凯利|!”是妈妈推开门进来了,“你还没有上班去?现在是实习期间,后学期就要正式上班了,正式上班就不能这样懒散了。”

  “妈妈,我其实不想做教师,不想吃教师这碗饭。”

  “为什么?”

  “像您一辈子做教师,吃粉笔沫,烙下职业病,喉咙经常疼,妈妈,教师太辛苦了!没有一点乐趣。”

  “谁说的,作为教师看到自己的学生考上理想的学校,走向社会就是最大的乐趣,再怎么辛苦也是值得的!不过,也有难过的时候……”

  “妈,我理解您!您是为那些上不起学的贫困学生而难过,就像刘柱那样的优秀学生,最后务农实在可惜了,我知道您为他难过。妈妈,您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不要带毕业班了,太累了。”

  妈妈摸了一下脖子:“累不怎么累,就是有点喉咙疼,不能高声讲课了。”

  “咚,咚,咚”传来几声敲门声,接着一个男性声音:“这是李凯利家吗?”

  母女互看一眼,母亲去开门了。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方脸膛,大眼睛,戴一副白色眼镜。穿着一身蓝色衣服,衣服虽然不怎么崭新,但穿着整洁得体。

  “你找谁?”妈妈问道。

  “阿姨,我是李凯利高中同学刘龙。她在家吗?”

  “哦,刘柱弟弟,进来吧!”妈妈让进了刘龙。

  刘龙听到凯利妈妈对自己“刘柱弟弟”的称呼有点不乐意,似乎哥哥刘龙永远在他上头,可哥哥是一个农民,自己是一个已经走上工作岗位的乡镇干部。他想到此抬高了头,大大咧咧坐在沙发上。

  “刘龙,是你,到我家有事?”凯利给刘龙倒了一杯水。

  “老同学,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他接过水杯,语句带着几分调侃。面部几分得意。但马上恢复正常:“不过我真的有事,请你参加我的同学宴会,算我走上工作岗位的喜宴!”

  “你分配到哪里了?”凯利问。

  “A县B镇工作。”

  “还是乡镇干部,你牛气啊!”凯利在老同学面前也不约束,直言快语。

  “就是个小小芝麻官有什么牛气的,做了县委书记那才是牛气,哈哈哈……”他笑得仰后了头。

  “那我等着沾光了,别到时装作不认识。”

  “不认识谁都不可能不认识你这样的大美女,你说是不是?哈哈!”他眼睛瞟向了她。凯利碰到这样的眼光她心跳了,跳的好慌乱,好羞涩!

  在一家普通酒店里,刘龙大摆宴席庆贺自己走上理想的工作岗位。酒店餐厅一片喧闹,碰杯声、酒令声、奉承声,仿佛声声为一个刚刚出道的公务人员奉热屁。

  坐在宴席桌子旁边的凯利打量着人群,发现一个熟悉的面孔是谁?再仔细看,哦,是刘柱。他坐在对面的桌子上,一只胳膊托着下巴,样子在思考什么?活脱脱一副俊男图,脸膛俊美绝伦,如雕刻般五官俊朗分明,有棱有角的分度潇洒异常。虽然一身灰色衣服看起来就是农民的打扮,但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精光让人不敢小看。他放下手,对着周围看了一眼,又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乌黑茂密的头发,一双剑眉挑了一下,一对明亮的大眼对着她看过来!哦!那充满了多情的眼睛,让女孩子一不小心就会沦陷进去。她的眼睛还停留在他的脸上,厚薄适中的方唇这时扩上一个笑容:“凯利,你来了,你妈妈还好吗?”他走到了她面前。

  “还好,你好吗?”她反问道。

  “好啊,我好得很,”他拍了拍自己胸膛,“耕田种地锻炼了我的筋骨,全中国十三亿人口有八亿农民,我很荣幸做了其中一员,一切希望在田野上。哈哈!”他笑着眼眶滚动着泪花。她明白他是打掉牙往肚里咽:“是,是啊,民以食为天,都不愿意种地皇帝老儿都俄死了。刘柱哥,我赞成你的说法,赞成你的态度!”

  “哥,哥,过来!”刘龙拉住哥哥的胳膊,走到正席,他对着所有的客人郑重其事说道:“大家静一静,静一静!”餐厅顿时鸦雀无声了,几百双眼睛同时看着兄弟二人。

  “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向我最尊重的哥哥说一声:谢谢哥哥对我的付出,谢谢哥哥早不见太阳,晚迎着月亮。春天播种,夏天除草,秋天收获供养我读完大学,走上理想的工作岗位,我深深体会到了长兄如父这个词语的恰当。我要好好报答哥哥的无私奉献,让我为我无私付出的哥哥敬一杯!”餐厅一片掌声……

  “二弟不要这样说,一切成就都是你努力的结果,你做了小官哥哥我脸上光彩,为我们全家争光了,但哥哥没有奢望你有什么报答,希望你做一个好官,为老百姓谋福利的好官。”掌声更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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