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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涟河畔的女人

2016-01-11 09:14:45 来源: 山西新闻网忻州频道 作者:刘笑梅 评论:0 点击:

核心提示:在清涟河畔,大窊山下,有一个农妇常常会出现在我的眼前,她正背着一大捆柴从山地里走来,脸上涂着阳光和泥土细腻的褐色,手刚从泥土里伸出来,双手沾满泥土

       


       
       引言

  在清涟河畔,大窊山下,有一个农妇常常会出现在我的眼前,她正背着一大捆柴从山地里走来,脸上涂着阳光和泥土细腻的褐色,手刚从泥土里伸出来,双手沾满泥土。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娃娃,娃娃的手里还牵着一条小狗。她才二十多岁,可丰润的青春早己消逝,脸颊已不再饱满,脸上汗水与灰尘搅和着,像经历了风霜的草木,吐露着某种疲惫。远处,一个赶马车的男人大声吼着,很恶的样子。她听到吼声,身子颤了一下,慌忙中把娃娃放到柴捆上,背着娃娃和柴捆,小跑着赶回村给发怒的男人做饭……

  这个农妇是年轻的改改,是年轻时的石嫂,也是年轻时的妗子,是我们所有清涟河畔的女人们。

  她们操劳隐忍,安静自尊,她们的孩子是她们全部的精神支柱。时光像河水一样流淌,反反复复,年年岁岁,孩子们长大以后就离开了,而她们经受住了时光的磨砺。一切都如从前那样平静地进行着,黑发静静地坠落于荒地,那是不断生长又不断被剪断的岁月。

  ()改改的故事

  上世纪70年代,晋北农村。仍在封建礼教的束缚之中的女人们,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任凭父母指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命好的,找一个老实人,这辈子还安稳些。命不好的,嫁一个二楞子,挨打受气,逆来顺受,不敢反抗。至于离婚,想想都害怕,宁可上吊死了,离婚是多丢人的事啊!

  这不,在大窊山下,清涟河畔就 发生了一起女人上吊自杀的事儿。天刚麻麻亮,王老汉去自留地收玉米。转过小山坡坡,微微气喘的王老汉一抬头,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地边边上,一颗老榆树枯萎的枝干上吊着一个人。王老汉一屁股坐在地上,心里砰砰直跳,毕竟是庄稼汉,没光顾着害怕,下意识中老汉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头把子,心里一思谋:谁了?老汉打了个激灵,啊呀,不会是我家 改改?哗的一下站起来,朝老榆树扑了过去......

  果然是他的女儿改改。

  王老汉嚎哭着把女儿从树上解救下来。谢天谢地啊,热乎着呢还有一口幽幽气。

  她叫王改改,嫁个了姓赵的,村里人都喊她赵婶。

  改改的男人叫赵建华。阳泉矿务局煤矿的工人。人很活泛,很机灵,长得也帅气。一个是吃公家饭的帅小伙,一个是十里八村的俊女子,这桩婚烟有多好,很般配的,村里人都羡慕死了。

  然而,这王改改怎么就不想活了呢?让俺从头说起吧:

  赵婶娘本名王改改,娘家是胡会乡的一个小村子。改改自幼长的十分出脱。那俊模样,让十里八乡的后生们夜不能寐。改改的美,不仅俊,而且俏。用村里人话说是俊圪蛋蛋,俏圪仁仁。其实,真正征服十里八乡男女老幼的是她的能干和她的巧手。

  她能干,地里的活样样好,不比男人差,经她过手的活,齐整整平坦坦,有棱有角。一点不夸张地说,村里人一打眼就知道,这块地肯定是改改家的。

  她的手很巧,针线活做的和缝纫机做的差不了多少,针脚密匝匝,匀称称。最让人开眼的是她的刺绣活儿。村里谁家没有改改的绣花物件,比如鞋垫儿、门帘、床单子、姑娘们珍藏的小手娟,荷包包,哪个没有向改改请教过?

  改改在家排行老大,她身后有八个弟弟妹妹。家里穷,又加上孩子多,改改刚刚五岁上就整天提小篮篮出去拔猪草,捡柴禾。再大点就能帮妈妈给弟弟妹妹缝缝补补,地里家里两头忙,真是远近闻名的好女子。

  改改长到二十岁,说亲的人挤破了门。她的父亲王老汉,是位老党员。为人正直仗义,在村里说一不二。在家里,就更不用说了。他的一个眼衶,一个手势都是圣旨。全家无论对错都得服从。在改改的婚事上,当然是他做主了。老人一心想给闺女找个好人家,择婿的条件当然要高一些:

  李家的小子老实、勤快,可为人处事有些死心眼子,不行,这样的人没出息。

  王家的小子是全公社的学毛著积极分子,年年评模范当先进,又有文化,可他们村的人说他对他老娘不好。这样的人连老娘都不孝敬,还能对媳妇好?不行!

  ……

  就这样挑挑拣拣。一挑二拣的,周边的人们不敢再给改改提亲了。眼看着女儿一年年长大,竟成了村里的老姑娘。

  王老太着急了。她嘴里不敢说,心里却把丈夫恨到骨髓里去了。

  还真有胆大的,东坪村赵三的大小子赵建华来了。他当过几年兵,转业后到了阳泉煤矿,成了一名吃国家饭的正式工人。

  这小子油嘴活舌,死人也能给说活了。本性懒惰,好事没学会多少,坏毛病倒无师自通,酗酒、赌博、吹牛样样精通。东坪村和王家庄相距只有二里地。小伙子见过改改,对其仰慕已久,无奈自己家穷,达不到王老汉的择婿标准。他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一个好办法,如果自己去参军,转业后就会有国家正式工作,有了工作就能和王家提亲了。于是,他就报名参军,摇身一变成了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土。

  当兵二年中,他每时每刻都在想念心上人。二年的部队生活终于结束了,并且如愿以偿转业到了阳泉煤矿,有了正式工作。

  赵建华工作后的第一件事就和王家提亲,他大包小包地提着礼物,在媒人的陪同下敲开了王家的那扇榆木大门。

  他推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车子被彩色的塑料带缠得花花绿绿,让人看了眼昏。自己也打扮的和自行车一样体面:雪白的确凉衬衣,在阳光下白的耀眼,绿各各茵茵的军裤,用烙铁烫熨过的,平展展能滑倒苍蝇。把衬衣袖子挽的老高,露出明晃晃的手表。

  王老太一眼就相中了这个能说会道的小伙子。她心里乐开了花,忙前忙后地招待这个有正式工作,模样又好,又活泛的小后生。

  王老汉恰恰相反,他眼中的赵建华:轻浮、爱慕虚荣,不老实!

  老两口对这桩婚事的态度截然不同。不过,这次王老汉的反对没有以前具有权威,向来言听计从的老伴却一反常态,坚决要把闺女嫁给赵建华,甚至以死相逼,你个老东西要不答应,我就上吊,我不活了!”

  改改那时也急着把自己嫁出去,弟弟妹妹也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不想因为自已而耽误了弟弟妹妹的婚事。父母打闹让她心烦,村里人的闲话也不少,再说赵建华条件也不错,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就站出来说同意嫁给赵建华。

  闺女呀,你这是睁着眼往黄河里跳啊,他们村的人说他好吃懒做,还整天喝酒、赌博,这种人你也敢嫁?”王老汉极力阻拦这桩婚事。

  你亲眼见人家赌博了?”王老太冲到丈夫面前。

  这黄河我跳了,死活我认了!”

  王老汉被闺女的决绝震住了,搞不清女儿在想什么,看着精灵似的的个人,怎么就稀里糊涂的要嫁个懒后生?他对天长叹,只好答应这门亲事。

  赵建华如愿娶了王改改,他天天守着俊媳妇,酒也不喝了,人也变的勤快起来。父母看着儿子的变化,心里暗暗谢着这个好看又勤快的好媳妇。

  眼看着婚假到期限,赵建华还没有上班的意思。他装死弄活,天天编一个理由搪塞媳妇。王老汉看出了他的鬼心眼,提着棍子来到赵家,告诉赵建华,如果再不去上班,就领着女儿回娘家,不和他过了。把赵建华吓坏了,答应老丈人,明天一定去上班,还当着丈人的面表了一大堆决心。

  赵建华极不情愿地上班走了,他心里恨死这个顽固不化的老丈人。女婿上班走了,王老汉把女儿接回娘家。还没等改改把娘家的炕头捂热,赵建华就回来了。他是负工伤回来的,一条腿被碳块打成了两圪节。改改见丈夫受伤了,心疼的不行,沒明沒夜地伺候着。就这样,赵建华在家养病养了大半年,天天鸡蛋拌汤吃着,直到煤矿以无故旷工把他开除。原来他是装病不上班,一来不想离开新婚的媳妇,二来,他生性懒惰,吃不了下煤窑的苦。

  女婿把工作丢了,王老汉老两口连气带羞半个月不出门。最难过是王老太,她后悔当初被石灰揉瞎了双眼,把闺女嫁给这么一个灰小子,想让闺女离婚,又丢不起这个人,只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改改对这事沒有父母那样生气,这个善良的女人始终遵守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传统观念,对这个不成器的丈夫忠贞不二。只要他活着,她就会跟着他,不论他干什么,都会辛劳着,忍耐着。

  然而,妻子的宽容并沒有感动赵建华。他又开始酗酒,赌博。天天上午睡觉,下午赌博,赌完喝酒。赌输了,沒酒钱了,就向父母要,向亲戚借。就这样过了几年,农村实行了包产到户,父母老了,不能下地干活。改改也成了三个孩子的妈妈,她死心塌地和这个懒汉过日子,家里地里操磨着,嘴唇一年四季都缀着白疮,手比男人的手还老茧多。这些还不算,被赌债逼急了的赵建华竟然对亲生儿子下了手。

  赵建华在一次赌博的时候,借了高利贷,就是变相的印子钱。俗语说,印子钱,一还三;利滚利,年年翻;一年借,十年还;几辈子,还不完。这小子是输红眼了,连这钱也敢借。他也知道这些人的手狠手辣,于是就思谋着卖家的东西。房子又破又烂,卖不了几个钱,家具更不用说了。这几年,总有山东人来村买孩子,想到这里,他的心颤了一下,虎毒还不食子呢。他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把刚才冒出来的邪恶打了回去。

  高利贷的期限到了,赵建华没钱还债,这伙人把他打了个半死,又吊在菜窑里饿了三天三夜,这个软蛋最终想到的是卖儿子这条路。

  改改从地里回来,看到炕上五个月大的小儿子不见了。

  她一下就慌了。村里有人见赵建华把孩子交给了两个外地人。

  赵婶的天塌了下来,一阵昏厥,倒在地上……

  老实善良的改改脑子一片空白,她把两个女儿送给年迈的婆婆,糊里糊涂地在一个墙角找出一个纸包,打开纸包,闭着眼把纸包里的耗子药吞了下去。脸色灰白,坐在院子里。

  婆婆听了孙女断断的叙说后,感到这个灰鬼又干什么坏事了,就忙来了儿子家。她看到改改苍白的脸色,知道要出事了,就急着出去找人把改改送到公社医院,又叫自己的小儿子把亲家叫来。

  卖了儿子的赵建华不敢回家,他害怕看到妻子那双早己无泪的眼睛,父爱在他心中复活,他仿佛听到了儿子的哭声,使劲抽着自己。就在这里,村里的高音嗽叭响了:赵建华,你老婆吃上耗子药了,你听到赶紧去公社医院!

  赵建华听了,吓呆了。老婆要是死了,他的两个女儿咋办?想到了女儿,他更怕了。如果女儿也吃了耗子药可就灰上了……

  由于高度紧张,跑得又太猛,半路腿抽了筋,只好坐在路旁,脱了鞋,用手把脚指掐扭了半天才起身继续爬,连滚带爬,终于到了公社医院。

  王老汉把牙咬的山响,旁边的几个小舅子拳头紧握,朝他扑来。赵建华顾不了这些,他爬着扑在老婆床前,见老婆活着,就咧开大嘴干嚎了两声。

  病人需要静养,请不要大声吵闹护土厌恶地瞪了赵建华一眼。

  原来改改吃了赵建华买的假耗子药,沒有中毒。沒等赵建华高兴起来,王老汉领着几个儿子把赵建华暴揍了一顿,直打到他不能动为止。

  王家人把改改接回娘家村,好在这群人贩子没走远,被公安抓捕,解救了所有被买来的孩子。改改抱着儿子哭了,她选择了回自己家,不想离婚,更不想让年迈的父亲在村里抬不起头。

  赵建华老实了,按说这赵建华应该醒悟了,他若痛改前非金盆洗手,浪子回头金不换啊,有贤惠的妻子做后盾,靠自己的双手挣钱,生计不应该是个大问题的。然而,老实了几天之后,又旧病复发,照旧狂吃海喝豪赌。日子日益窘迫,在穷困中,改改又生了两个儿子,让这个苦难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这时候的改改麻木了。

  她一个人种地,一个人拉扯五个孩子。日子再穷,也总是朝前奔。在漫漫的苦难中,改改由一个俊媳妇熬成了苍老的中年妇女。村里的大人小孩忘记了昔日俊美的改改,在他们眼前的只是一个衣衫破旧,整天陀螺一样整天不停地劳作的赵婶。

  苦难中,两个女儿长大成人。大女儿芳芳从小就帮妈妈带弟弟妹妹,只读完小学就辍学回家种地,干家务。20岁时,嫁到神池,男人是老实本分的农民,日子过得安稳,不用妈妈操心。

  二女儿慧慧和姐姐一样懂事,可比姐姐有主意。人长得像妈妈一样好看,尽管穿戴破烂,因为常常吃不饱饭而面有如菜色,但让人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慧慧不光长得漂亮,头脑特别聪慧,不论什么数学上的难题,都能迅速得出答案。在村里上小学时,她整天背着小弟弟,手拖着二弟,还时不时给大弟弟擦着鼻涕。就这样,她还能在全县会考时,名列第三名。十三岁时,慧慧进入了胡会中学,开始了她艰难的初中生活。学校每学期开学,都要收学费和书本费,总共加起来才10元钱。

  可10元钱对赵家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懂事的慧慧知道妈妈的难处,自己在暑假期间,挖中药卖钱,积攒自己的学费。转眼间,慧慧就要初中毕业了,她本来想考五寨师范,尽管她中考时的成绩不错,还是以一分之差被五寨师范拒之门外,后被市重点中学录取。

  慧慧的优秀让妈妈高兴,可上重点高中需要交学费的。赵婶高兴之后,又开始愁女儿的学费。这些年,父母年岁大了不能下地干活,弟弟们又都成了家,弟媳们对这个穷姐姐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唉,借钱肯定是空张口。

  正在赵婶愁的吃不下,睡不着的时候,猛然想起供销社收黄鼠狼皮,每张能卖1毛五分钱。于是,天还不亮,就到村子附近的山坡上找黄鼠狼的洞。烈日炎炎,她走遍了村子附近的大小山坡和沟坎,终于在一个叫西坡的地方找到了黄鼠狼的洞穴。赵婶高兴坏了,自己苦命的女儿有救了,真是上苍有眼啊!

  找到了黄鼠狼的洞,赵婶就忙着担着水,拿上铁锹,去西坡灌黄鼠狼。

  黄鼠狼身体细长,四肢较短,行动敏捷,善钻洞窟。冬毛躯背棕黄色,腹部淡黄,夏毛较深,呈褐黄色。冬天,它们在田野里找不到吃的东西,就常在村里祸害鸡鸭。那时候,它们的皮质是最好的时候,供销社收购也价钱高些,人们想尽各种办法捕捉黄鼠狼。一般人们冬天用特制的耗子夹抓,夏天用水灌。

  夏天,田野里的一些小动物成了黄鼠狼的美食,这个时侯,也是它们皮质最差的时候。所以,它们也不怕人类的捕杀,安心在洞里修养,对人们的防范也小些。

  赵婶在这个时候抓黄鼠狼还比较容易些,她先找到洞口,用担来的水灌黄鼠狼就出来了。她每次抓到一个黄鼠狼,就觉得女儿迈向重点高中的门坎的步子近了一些。每天,天不亮就担着水来到西坡,西坡离村子一里多地。灌黄鼠狼需要很多水,赵婶天天担着水不停地村里西坡两头跑,用水多时,一天要跑二十几趟。有时灌出来的 黄鼠狼不老实,还要追。三伏天,毒辣的阳光能把铁化成水,一个女人家,在这种天气下,来回往返三十里担水,翻土,追黄鼠狼,是难以想象的劳动量啊。

  这还不算,每天回家还要面对酒醉的丈夫,赵建华长时间酒精对神经的刺激,失去了理性。他每次喝醉就会砸东西和打人。刚开始打赵婶,后来又打孩子。赵婶和孩子们每次看到赵建华酒醉回家,就会躲出去。家里沒人可打,他就会砸东西,全家人连吃饭用的碗筷都沒有保障。赵婶每天灌黄鼠狼回来,还得剥灌死的黄鼠狼,扒时需百倍小心,要是弄破皮,辛辛苦苦抓来的黄鼠狼就一文不值。

  有几次,赵建华把家里晾晒的黄鼠狼皮扯碎,还毒打赵婶。劳累了一天的赵婶无法休息。就是能睡一会,也要提防男人打孩子们,祸害黄鼠狼皮。

  那天炽热的太阳像个火球一样高挂在空中,热得鸟也不敢飞出山林,村里的人们大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炎炎烈日下,赵婶还在灌黄鼠狼。过分的劳累和长时间的暴晒,这个铁打的女人倒下了,她由于在高温下劳动太长的时间,昏了过去。因为正是中午,村里的人们正都回家吃饭去了,地里一个人影也沒有,赵婶在毒阳之下暴晒了三个小时。直到下午有个放羊李老汉发现了昏迷的赵婶,他才回村找赵建华。这时的赵建华正坐在铺着烂席片的炕上,用剪子剪着吃羊蹄筋呢。

  慧慧和弟弟躲在猪窝里,听着父亲的责骂。挨骂的原因是慧慧沒有把羊蹄子给父亲炖熟,还得老子用牙拼命啃,用剪子剪。

  李老汉风火火地闯进赵家,他一脚踹开门,用羊鞭抽了赵建华一鞭子,又把他提起来:你个狗日的,整天灌这些猫尿,老婆死了你也不管。

  我老婆死了?”昏昏沉沉的赵建华一听老婆死了,马上清醒了许多。

  沒死,让阳婆给晒昏了,赶紧叫人把她送到医院。李老汉说完,又跑着到村里叫人去了。

  等赵建华趿拉着鞋出来时,村里的几个后生和李老汉早就开着拖拉机把赵婶送到了公社医院。经过医生的急救,也是赵婶的命大,她又活了。只不过公社医院条件差,不知为什么,赵婶的一只耳朵听不见了。

  赵婶出院回家,欠下医院的一百多元钱却没处找。村里的好心人集了100多元钱,把医药费还上。不管怎么,活过来就好。赵建华见老婆沒事,又照旧吃喝,也不过问女儿上学的事。

  眼看女儿就要开学了,学费还没有着落。赵婶想到了卖青苗。卖青苗就是还沒等到庄稼熟了就卖给别人,等庄稼成熟后让人家收走,庄稼人不是有大难事是决不出此下下策的。

  当村里的人知道赵婶为了给女儿筹学费卖青苗时。有人告诉赵婶,她家地里的庄稼早就让赵建华卖给了放羊的赵二蛋了,他用家里40亩地的青苗换了赵二蛋的18只羊,不久就胡吃喝折腾完了,还欠了小卖部700块酒钱。听了这些赵婶当场昏了过去……

  慧慧不想再让妈妈为难,决定不上高中了,她扯碎了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把所有的课本和作业本烧掉,拿起了锄头,帮妈妈锄那些没有被父亲卖掉的掏坡坡地。她看着同学们一个个都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只好把眼泪咽到肚里。

  赵建华平时总把一些小流氓领到家里,这些人中有个叫侯三小的小混混,此人年纪轻轻,却一肚子坏水。

  侯三小的父母是农民,有一个叔叔在县政府当官,把侯三小安排在县运输公司开车,不知什么时候见过慧慧。从此,满脑子都是慧慧的影子,打死也忘不了。于是,他就四处打听,终于打听到赵慧慧就是酒圪蛋赵建华的闺女,就亲自开车给赵家送了一车大碳,还和赵建华攀了些老亲,叫赵建华叔,这小子嘴甜的,一口一个叔叫着。时不时开着车来看叔叔和婶婶。他见面就是一条大前门,一斤猪头肉,一瓶二锅头,把赵建华哄的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侯三小每次来都和慧慧山南海北地吹,慧慧讨厌他流里流气的样子,但碍于面子,却不好当面斥责他,只好见侯三小来就躲出去。

  有一次,侯三小来了,正巧赵建华两口子不在家,家里只有慧慧一个人在洗衣服。侯三小进门和慧慧客套了几句,确认赵建华两口子不在家后。就对慧慧使坏,慧慧大声叫着救命,惊来了邻居,侯三小才灰头灰脑地离开。

  赵婶听了,生怕这灰小子再次祸害女儿,就把慧慧送到神池姐姐家。同时,警告侯三小,让他以后来别家里找赵建华喝酒,果断地说出了不喜欢侯三小,并把他给赵建华送的礼都折成钱,还给了侯三小。

  这小子没想到,平时不言不语的赵婶还是个有主意的主。他一计不成又施一计,让在县里当官的叔叔给慧慧找了个民办教师的工作,还自己花钱把赵家的旧房子翻修了。对慧慧也客客气气的,也不瞎吹拍了。侯三小的改变让慧慧没以前那么讨厌他了,见了面和他客套几句。

  有一次慧慧突然肚子疼,疼的整炕打滚,正巧侯三小来了。他抱起慧慧,开车来到县医院。经过急诊医生抢救,慧慧才转危为安。原来慧慧患了胃穿孔,要不是侯三小送得及时,医生抢救得当慧慧就有生命危险。

  在慧慧住院期间,侯三小时时守在慧慧的病床时,用心服侍,直到慧慧康复出院。

  侯三小的举动感动了善良单纯的慧慧母女,她们似乎忘记侯三小以前的种种劣迹,把他当成了身边最亲的人。顺理成章,慧慧就成了侯家的媳妇,那年她才刚满20岁。

  慧慧刚嫁到侯家时,他家人对她还挺好,特别是侯三小,对妻子是百倍关爱,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着。看着幸福的女儿,赵婶的脸上也终于有了笑容。

  过了一年后,慧慧给侯家生了个大胖小子,乐坏了侯家老小。可等孩子过了一岁后,侯三小开始不回家了,慧慧还以为他工作忙,没在意。过了一段时间,侯三小几个月也不回一次家了,就是孩子病了也不回家。慧慧到单位找丈夫,有好心人看不惯,才告诉慧慧,在慧慧坐月子的时候,侯三小又和一个女教师勾搭上了,听说这女人的父亲还在县里当什么官。

  慧慧听了,马上瘫坐在地上……

  喜新厌旧是侯三小的本性,他在认识慧慧以前,就风流成性。只不过是赵家不知道罢了。当时追求慧慧,是为了贪图慧慧的美貌,可新鲜劲过后,他就开始厌倦慧慧。

  在饭桌上,他认识一个叫小芳的女孩,这女孩没慧慧好看,可她有一个当官的父亲和国家正式工作,这些正是侯三小梦寐以求的。于是,他对小芳开始了猛攻,他使尽手段把小芳骗到了手。

  这些天他正愁怎么甩开慧慧这个大包袱,没想到慧慧知道了这事,回家和他哭闹。慧慧这一闹,倒帮了侯三小,他以慧慧无理取闹为由,提出离婚,条件是慧慧净身出门,不能带走儿子。慧慧舍不得儿子,坚决不离婚。侯三小就恢复了他狞恶的另一面,天天对慧慧拳脚相加,而且打慧慧时还不让哭。有时,嫌手打的不够劲,就用铁棍打,石头砸,打一次问一句,你离不离婚?倔犟的慧慧打死不说话……

  直到有一天。一个放羊汉发现了死在玉米地里的慧慧,报告了公安局,法医鉴定,死者十天前就死亡,是自杀。

  赵婶知道女儿的噩耗后,昏了过去。此时,她想问苍天,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会这样为难她这个受尽苦难的女人。

  赵婶整天不吃不喝,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耷拉着,整夜整夜不睡觉。三天后的半夜里,拖着迟缓的步子,走出了家门。

  赵婶跪在在田埂上,一把青草牢牢地攥在手里,紧紧地贴在胸前。任由山风吹散着满头花白的头发。死神一步步向她逼来,无望中的改改艰难地站起来,走向那棵老榆树......这就是我们开始看到的一幕。幸亏父亲王老汉发现,才解救下来。

  赵家乱套了!

  一边在解救赵婶,做着安抚的事儿,一边又在为慧慧的死讨个说法。

  赵家不相信女儿会无故寻短见。于是赵建华和几个小舅子去找候家理论,两家在争吵中,慧慧的舅舅打碎了侯家的门窗,被侯家告到公安局,他们以犯故意毁坏公私财物罪抓了慧慧的舅舅,让他坐了九个月的大牢。

  谁都知道慧慧是被侯三小打死的,可无奈侯家的势力,这事只好在侯三小迎娶新人的喜乐中落下帷幕。

  慧慧走了,她的离去让苍天为这个冤死的年轻生命悲泣,让大地为她的冤屈呐喊。

  可怜的慧慧在这个世界上只停留了22年。她的离去在本来浑身伤疼的母亲的身上又撒了一把盐。想死却没能死成的赵婶每天拿女儿的照片看了哭,哭了再看。她拒绝见任何人,一夜白了头。

  女儿的离去让赵建华也清醒了,他开始反思自己这半生做过的事。因为他的不成器导致妻子痛苦,还害了女儿。这个酒鬼打了自己一顿后,扛起了锄头,大步走向田野,走进了自家的责任田里。

  赵婶再沒有力气站起来,她累了,三十年来的各种操磨让她身心疲倦,她真想随女儿去另一个世界,去能安安稳稳地睡一觉的地方。

  大儿子东东从小就是家里的小男子汉,姐姐的离去让他瞬间长大了。只有13岁的他帮着父亲撑起了这个家。他每天早早起床,给全家人做早饭,全家人吃饭时,他又去喂猪。一切停当后,东东把弟弟们送到村里的学校,然后跑步到公社初中上学。下午放学后还要到地里去帮父亲干活,给牛羊拔够一天吃的草。

  就这样过了几年,赵婶的病也好了许多,能下地干活了。东东靠自已打工完成了高中至大学的学业,成了一名国家正式教师。其中的甘苦只有他自己知道。东东精干善良的妻子也考上了特岗教师,他们还有一个聪明可爱的女儿,一家三口温馨幸福。

  他的两个弟弟长大后,各自有了自己的小家,生活安稳,平安幸福。

  当全家人都为幸福生活开心的同时,父亲赵建华却因为年轻时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落了一身的病,整天药不离嘴。赵婶和儿子们尽心尽力地伺候着他,赵老汉逢人便夸儿子和老伴的好,他的话里有些酸楚的味道,是愧疚还是高兴,只有他自已知道。

  ()妗子的爱

  在新寨乡羊道沟村,人们只要提到一位老太太的名字,大家都会禁不住竖起大拇指夸奖一番。她就是我的妗子倪桂莲。

  妗子今年六十二岁,初中文化,一个普通农村妇女。她来我们家四十三年了,用一个个春夏秋冬,诠释的真正含义。自从走进这个村,走进这个家,妗子用她的聪颖善良,吃苦耐劳尽了一名好妻子、好儿媳和好母亲的责任,是远近闻名的孝顺媳妇。其家庭曾多次被五寨县妇联评为五好文明家庭双文明户,成为了当地干部群众有口皆碑的好媳妇。

  姥娘年轻时就失去了丈夫,一个人含辛茹苦的把三个儿子抚养成人。妗子认为婆婆年轻时吃了太多的苦,如今该好好地享享清福,所以自己过门后,就不让婆婆干重活、累活。待到婆婆年纪大了,她独自承担起赡养婆婆的义务,从没有让丈夫的姐妹操心过。她不仅让婆婆与自己吃住在一起,而且还总把好吃好喝的先让姥娘享用。一遇到姥娘生病,她忙上忙下,看医生、买药、照顾老人。

  舅舅去世多年了,贤慧善良的妗子一个人伺候着年迈的姥娘,后来妗子又接来了自己八十多岁的母亲。

  姥娘年纪大了,常常连大小便也不能自理,妗子总会把老人弄脏的衣服,认认真真地洗干净。妗子的母亲也整天病着,她就把伺候这两位妈妈的重担放在了自己的肩上。

  那年,我去妗子家看望二位老人,去时正是中午,妗子忙招呼我坐下,还留我吃了午饭,两个老太太也亲热地抓着我的手问长问短。饭熟了,妗子先扶着两个老人围坐到饭桌前,她又去给我们盛饭。饭很简单却很温暖,是米饭和小花卷,外加一盘土豆烩豆腐和一小盆炖的烂烂的鸡汤。

  妗子用湿毛巾为婆婆和妈妈擦干净手,又分别为婆婆夹了软颤颤的嫩豆腐,为妈妈夹了烂烂的土豆。

  她们喜欢吃这些,不喜欢吃油水大的菜,可有时会夹不住,妗子笑着说。

  有时,她会把菜夹到碗里,有时会小心地喂到她们的嘴里,两个老人像个听话的孩子,也不说话,认真地吃着饭。

  老人们手抖的历害,筷子常常会掉在桌上,妗子又为她们找来了小勺。

  用小勺好使些,孩子们小时候,刚学吃饭时也用小勺

  是啊,老人和孩子一样需要人们的呵护。 她又把老人们掉在饭桌上的米粒和土豆块捡起来,塞到自己的嘴里,看到我不解的样子,妗子解释道:老人心疼粮食,我这样做,她们会高兴的。

  果然,两老太太的脸出现了灿烂的笑容。正吃着饭,突然,我闻到一股臭味。只见妗子放下碗,麻利地脱下姥娘的衣服,用早就准备好的热水给姥娘擦洗。臭气刺鼻,引的我直想吐。妗子为婆婆换好干净的衣服,妈妈的裤子又湿了……

  我帮姈子收拾着饭桌,望着妗子用手搓着刚才两个老太太弄脏的衣服,有些不解。

  妗妗,洗衣机坏了?”

  没有,是两个妈嫌费电,不让用洗衣机,再说洗衣机也洗不干净衣服。

  听了妗子的话,我忙背过身去,怕妗子看到我的泪眼……

  瞬间,眼前出现了妗子带着舅舅四处求医的情景:1997年,50岁的舅舅突然病了,他刚开始食欲减退,腹胀的难受。

  妗子陪着舅舅跑遍县城、省城的各个医院检查。在省人民医院,舅舅查出了肝硬化晚期。

  我们明知道一切治疗都是徒劳。真想像医生那样劝妗子:算了,回吧,回去后舅甥想吃啥就给他买啥、做啥吧。我们也想劝妗子听舅舅的话:咱不治了,这是白花钱白受苦哩。但我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走,去河北的医院查查,或许是省人民医院弄错了。

  走,再去一下北京的医院,那里设备好,医生好,查得准!”

  咱去部队医院看看吧,解放军看病看的认真!”

  父亲和表弟带着舅舅和妗子全国各地跑,每当舅舅跑累了跑烦了跑绝望了的时候,妗子总是柔声细气地劝舅舅。这时,我们能从妗子的目光中看出坚毅——与命运抗争的坚毅;我们能从妗子的目光中看出希望——舅舅的病一定可以治好的希望!

  陪舅舅看病的那一段时间里,我从没有见妗子哭过,但是,当舅舅的病情被各家医院都确诊了之后,住进省人民医院,准备接受治疗的时候,妗子哭了,哭着对我们说:我啥都不想了,我只想让他多活几年。

  舅舅还是走了,他丢下八岁的幼子,八十五岁的老娘走了,那年舅舅虚岁五十二岁。秋风飒飒,黄叶遍地的季节了绝情地走了!

  心里比谁都清楚的妗子,绝望至极的妗,只盼着舅舅能耐过度这个冬天,能听到新年的炮仗,能哪怕是象征性地吃上一口新年的早饭。可老天连这点可怜的祈求都不能让妗子实现,坚强的妗子终于撑不住了。

  当她看到白发苍苍的姥娘时,又强装笑脸,她不能让老人又一次遭遇失子的不幸,编着各种理由来搪塞姥娘的追问,这时的妗子心在一定在淌血,她的心一次次被无情的现实撕开。

  可现实生活不给她喘气的机会,大表弟的孩子需要她带,舅舅看病借下的外债需要她还,家里的一老一小需要她养。……

  那年妗子只有46岁,她一个人种30亩地。农闲时,又去砖厂打工,烈日炎炎,刚出窑的砖烫伤了她的双手和后背……

  妗子历尽了千辛万苦度过了难关,把二表弟拉扯大,让他有了体面的工作,结婚生子。

  妗子的爱发自于内心,爱的朴实,爱的简单,爱的纯粹!

  小雪一过,天气加速了寒冷,每年这个时候,我的双脚和耳朵就开始痒痒,痒的让人难受。尽管儿女们给买了昂贵的防冻霜也无济于事。治疗的办法只有一个,只有用冬天下的雪使劲搓痒的地方才有效,这个土法子是己故石老师老伴教给我的。每次搓患处的时候,都会想起她,想起她笑的样子,想起她劳作时的样子……

  ()留在岁月中的怀念

  1992年秋,丈夫从三岔中学调到了五寨一中,我们全家也随着丈夫的工作调动,住进了一中家属院。家属院分东西院,分别在学校的东、西两侧。住着几十户的教师家属,我家住在东院,和我家同排住的是教语文的吕老师和教数学的朱老师。紧挨我们后一排住着徐老师一家和石老师一家。

  石老师夫妇大概有40多岁,他们两口子的长相都比实际年龄老些,穿着很朴素,丈夫石老师胖胖的,人很随和。老伴特别瘦,衣服穿在她身上什么时候都显得特宽大,走起路脚步发飘,整个身子像随时都能散架了似的,只有40多岁,满嘴的假牙,看样子有60岁的样子。

  刚从村里搬到城里,我感到闲的发慌,整天思谋我那两头大白猪和二十只下蛋的母鸡。在村里时,天天吃饭都不用花钱买菜,豆腐是用自己种的豆子换。夏天,各种菜都是自家院子里种的,想吃时随手揪一把就行了。冬天,小雪过后,就能宰猪杀羊,每家每户都是天天猪羊肉不离嘴。我就把院子里种的葵花籽炒香,招呼二大娘,三婶子、四老姑来我家串门,我们坐在热腾腾的炕头上,嗑着瓜子,拉着家常,开心地笑着。

  可到了城里后,吃的东西都要上街买,全家人的一切花销都指着丈夫那些微薄的工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城里的人也不兴串门,每家都把门关得紧紧的。见面也就勉强打个招呼,那脸上强挤出来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只有石老师老伴,每次见了我都笑脸相迎,她的笑脸让我感到温暧。一来二回,我们就熟了,每天送两个孩子上学后,我就去找石老师老伴聊天。人们都叫她石老师家的,从没听过有人叫过她的名字,我只好叫她石嫂。

  一次,我在学生开饭时,去学生食堂买花卷,在食堂门前,看到石嫂正忙着满院子捡学生们扔掉的土豆块和馒头,她手里拎着好几个小铁桶,桶里装着大块的馒头和土豆块。有的学生把剩饭倒进她的桶里,有的故意把馒头扔得老远,她就跑着去追飞走的馒头。拿到馒头后,她总会给扔馒头的学生一个微笑,这笑容能让那个调皮的学生脸红一节课。

  当她发现我后,有些不自在。

  让你笑话了,现在的娃们连这也不吃,可惜了的,我拣了回去喂猪。

  家属院也让养猪?”我听说能养猪,眼睛一亮。

  偷养哩,学校也没说不让养,咱们又没工作,光靠男人们那几十块工资不顶事呀,一大家人等着吃呢!”石嫂长叹了一口气。

  回到家里,我想着自已也养头猪,到学校食堂门前拣些学生扔下的饭,把猪喂得肥肥的,或许还能卖个好价钱呢。想到这里,我心里舒畅了许多。

  傍晚,我约莫着学生吃过晚饭后,来到学生食堂。大部分学生吃完走了,还有一小部分还在吃。

  石嫂把许多小塑料盆放在院子里,让学生们把剩饭倒进去。她看见我笑了,脸一下子红了。

  我在学校院里碰到在三岔时一个院住过的贾老师,把我想拣饭喂猪的想法和他说了,贾老师听了说:石老师老伴有病,不能干重活,才拣饭的。你也去拣,不是抢她碗里的饭吗?”

  是啊,我咋没想到呢,唉!”我为自己的想法羞愧,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你明天跟我老婆去粮站炒莜麦吧,她一天能挣五块钱呢,还管中午饭吃

  有这好事?”我不相信自已的耳朵。

  挣的还行,不过,可苦重哩,其实你们嫁给我们这些教书的,还不如嫁个农民呢,唉!”贾老师说完走了。

  我没仔细想贾老师的话,只为能找到一个能挣5块钱的营生而高兴。

  第二天,我就和贾老师家的去粮站炒莜麦去了。那时侯年轻,一天能炒6麻袋莜麦,炒一麻袋莜麦挣一块钱。每天从早上5点到粮站,晚上10点回家,回到家后,累得连睡觉的力气都没有了。丈夫心疼我,极力反对我去粮站炒莜麦,他亲自到粮站把我揪回家。我实在放不下那6块钱,就和他吵。在争吵中,丈夫哭了,他的眼泪把我从粮站牵回了家。回到家后,身子是苦轻了,可他还是发不了工资,生活更加宭迫。

  就在这个时候,石嫂又病了。我听住在前排家属院的王老师说,石嫂前些年就得了癌症,花了很多钱才控制了病情,现在又犯病了。我听了心里就像压了个大石头,她去住院,需要好多钱。就算大儿子在忻州卫校读书不回家,家里还有两个儿子谁管?

  中午,我去小卖部给儿子买作业本,遇见了石老师,他拉着小平车,车上装着几袋粮食。看见了我,石老师放下小平车,他用衣袖擦着汗水和泪水堆满的脸。

  前几天,她瞒着我去学校锅炉房去筛料炭,累着了,这几天又犯病了。我打算带她去太原看病,可家里只有这几袋莜麦和谷子,想去粮店卖了,可人家这几天只收玉茭和黄豆,不收莜麦和谷子,我是说破嘴皮也没用。石老师平时很少说话,这次却一口气和我说了这么多。

  前年给她治病,把能借的人家都借遍了。石老师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说着话又推着小平车回去了。

  我望着石老师的背影,呆呆的没说一句话。因为,家里实在拿不出钱资助石老师了,又不知道怎样安慰他,一分钱能难倒英雄汉啊!

  后来,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你一块我十块地为石老师家的捐了一些钱,石老师才带老伴到省城看病。大概过了一个月,大病痊愈的石嫂回来了。我去看她时,石老师正为她洗内衣,本来眼睛近视的他,却连一副眼镜也买不起,只能搓几下,再把衣服贴在眼前检查,如果有没洗净的地方再接着搓,这个样子让人看了有些滑稽,但更多的是感动。

  石老师看到了我,不好意思地摔摔手上的水平时我也不常洗衣服,你看我………………”

  我来看看嫂子我笑看说。

  他妈,刘老师媳妇听说你病好了,过来看看你石老师把病好了这几个字拖的很长。

  石老师一家五口住着一间房子,家里的家俱只有一个柜子和一个大水缸。墙上贴满了三个儿子的奖状,各种颜色,各种奖项,有三好学生的,也有各种大赛的。

  石嫂比以前更瘦了,可精神特别好。她拉着我的手和我说在看病时的事,说这次石老师托人给她找了一个好大夫,为她治好了病。

  彻底根除了!”在一旁的石老师笑着说。

  那感情好哇,养几天就能干活了,有个好身体,就甚也不愁了。我随着石老师的话安慰着嫂子,随手把装着几碗豆面的塑料袋挂在柜顶上。

  过了些日子,我想提着桶在学校院卖饭。迈出这一步,总是怕人们笑话。悄悄的,我把这个心意和石嫂说了。她没有过多地说些鼓励我的话。从她家里拿来十几斤粉面和二十元钱,帮我支起了这个买饭的摊子。做好了饭,我又不敢出去卖。石嫂把饭担子放到我的肩上,笑着说:不要怕,有我呢。在石嫂的帮助下,我终于迈出了挑担卖饭这一步。

  我给学生盛菜,她就帮着给盛米饭。当我们把所有的饭菜盛完后,石嫂就帮我收饭盆,我顺手把学生们吃剩的饭,倒进她的小桶里。

  有一天,石嫂两口子在集市上买了两只小猪,回到家属院,石老师就把这两只小猪拴到了我家门前。

  刚卖了一头猪,就给你买了两个猪娃。卖饭不喂猪不行,要不然,那些菜叶子,土豆皮都糟蹋了,可惜了的。石嫂笑着对我说。

  钱不忙,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我们就行。石老师的话让我感动。

  从此,每次卖饭时,石嫂就会在我的饭摊前放个塑料桶,她让学生们把剩饭都倒进塑料桶里,她把自己捡的饭放进铁桶里。收摊时,我挑着装剩饭的桶,石嫂提着空桶跟在后面。就这样过了一年,我把两头猪卖了,才把买小猪的钱还给石嫂。数着卖猪的钱,心里装满了对石嫂的感激。

  就在这年,石嫂的二儿子考入了西南交通大学桥梁专业,是全县的高考状元。这个好消息轰动了全县,人们在街头巷尾都传颂着一个有病,还捡饭喂猪的母亲,供儿子上大学的感人故事。

  两年后,我承包了学校食堂。石嫂的三儿子考入武汉交通科技大学(现武汉理工大学),在全家人的反对下,她卖了最后那三个猪,终于闲了下来。闲下来的她,把家变成了义务幼儿园,我的两个孩子也在其中。大院里的孩子放学回家,看到家里大人不在,就去找石大娘,在石大娘的家里,他们饿了可以吃,困了可以睡,还可以让石大爷辅导写作业。

  石嫂常说她自已天生就是受苦的命,不能享清福,不忙碌时就会生病。她的一生还真验证了她的这句话,当她的三个儿子都大学毕业,有了体面的工作后,她却病倒了。她也许觉察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送了株玫瑰给我。送我玫瑰的第二天,三个儿子和石老师带着她去太原治病,结果这一去就成了永别……

  她走了,送她上路那天,我在石老师写给她的祭文上才看到她的名字:张存花。

  石老师的祭文写出了对爱妻无限的眷恋和深深的思念,读完祭文后,在场的所有人都泣不成声!

  遗像是年轻时候拍的,美丽中带着几分厚道。她在石老师的心里,永远像年轻时候那么的美丽、健康。人们不会想到遗像上的张存花,就是现在的石老师老伴。

  2004年的农历715日,石嫂走了,享年54岁。她走了,把无尽的思念留给了亲人们。在石嫂走后,我不敢见石老师,怕看到他那双泪眼。

  常常在梦中见到石嫂,她还是那样忙,那样瘦。

  三年前,我写过一篇散文《玫瑰情思》,发表于《遗山文宛》和《滹沱河文化纪事》。当石老师读着这篇文章时又流泪了。他很感激我对他老伴的思念,又给我讲了许多他们的往事:

  原来,石老师32岁,在恢复高考制度时才考上的大学。那年,他已经是三个儿子的父亲了。为了供丈夫完成学业,石嫂一个人带着三个儿子。在村里干着男人都嫌累的活。她在春耕时跟在牛犋后面抓粪。秋收时,像男人一样,捆莜麦,扬场,苦死累死就是为了能掙够口粮工,让全家人吃上饱饭,为了给念大学的丈夫换件新衣裳。

  石老师老了,以前不善言语的一个人,现在变的絮叨起来:抓粪是她主动让我向队长申请的,队长感到很惊奇,说这是男人都不愿干的重体力活,正发愁派不下人,她要愿意也算救了队里的急。

  听着这些话,我心里酸酸的。石老师流着泪还在继续说着:抓粪能早点收工,腾出时间照顾孩子,还能挽草喂猪、喂羊,那营生男人都不愿干啊,她为了早走早回多挣工分,还学会并承担了抓入籽粪,抓入籽粪比抓空粪要苦重的多,责任也大的多,可经她抓入籽粪种的豆子在春雨过后,苗全苗旺,长势喜人,让全队人都佩服。

  这就是那个叫张存花的女人,用她的善良和勤劳爱着她的儿子和丈夫。天道勤酬,现在她的三个儿子都成为了国家的栋梁之材,人们每当夸她的儿子优秀时,总会想起他们的母亲,一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女人。

  大儿子石建中,中国人民银行五寨县支行金融管理部主任

  二儿子石建华,中铁大桥勘测设计院集团有限公司第一设计院副院长,

  三儿石建强,惠普软件集团中国区大数据平台总经理

  石嫂,如果你还活着,如果……

  世界上没如果,只有亲人们对她无限的思念。写下此文,也是我对一位故友的怀念。

  石嫂,愿你在天堂健康平安!

  后记

  我的报告文学结近尾声,有朋友说,把这些农村妇女写成纪实文学不讨巧,不如写成小说。因为,小说可以加些爱情或带色情的东西,不像纪实文学一样,干巴巴的没看头。而我却固执地认为,关于内心的记录式的写作也许才有意义,关乎现实的真情也许才更值得我们感动。

  现在的女人能有几个像妗子一样心甘情愿成年累月地伺候婆婆和母亲的?

  又有几个改改含辛茹苦撑起一个家?

  能有几个石嫂为了丈夫和儿女牺牲自已的?

  也许她们的坚韧和善良,能呼起人们的良知,因为,这些都是做女人的本分,是地里地刨食的农村女人懂得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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